亞洲環境史研討會見聞:冷戰時期東亞繫放研究計畫(MAPS)的新研究
圖、文/中華鳥會研究保育專員 吳季寬 【中華飛羽319期】
臺灣位在東亞澳遷徙線上,因鳥類的移動而參與到許多國際事務之中。在臺灣的鳥類學史上,一 個代表性的里程碑便是冷戰時期由美國主導的「東亞遷徙動物病理學調查」計畫(以下簡稱為 MAPS 計畫)。(註1)
MAPS 計畫是一個跨國的鳥類繫放計畫,從 1963 年開始至 1971 年結束,包含臺灣在內共有超過十個國家的團隊參與。這個計劃緣起於「鳥類攜帶疾病跨國傳播」的猜想,鎖定日本腦炎與恙蟲病這兩種藉由節肢動物(蚊子、蜱蟎)和脊椎動物(豬隻、鳥)進行傳播的疾病。雖然此計畫最終並未證實遷徙鳥類傳播疾病的猜想,過程中投入的經費與人力依舊埋下了鳥類研究與保育的種子。 在臺灣,二次世界大戰曾導致鳥類學研究中斷, 而 MAPS 計畫常被視為重啟的契機。(註2)
今年九月底,我前往日本香川大學參與亞洲環境史研討會,(註3) 報告臺灣參與 MAPS 計畫的歷史研究成果。即便 MAPS 計畫牽涉到許多國家和團隊, 深入的學術研究仍屈指可數。在這次研討會中,任教於韓國釜山大學的玄在煥(Jaehwan Hyun)博士籌組了以 MAPS 計畫為主題的場次,一口氣涵蓋馬來西亞、韓國、臺灣共三篇案例研究,得以一窺這個冷戰時期跨國計畫的豐富面貌。(註4) 透過跨國的案例比較,不僅能幫助各國的歷史研究者釐清 MAPS 計畫的整體性質,也能發掘出更多訴說在地故事的方法。基於這樣的原因,我將會以自己在現場的觀察簡要地介紹另外兩位研究者的發表內容, 並分享臺灣案例中有趣的面向與可能性。

左圖為研討會場(香川大學)校園研討會;右圖為場地指示牌
馬來西亞:MAPS 計劃的培養皿
研討會上第一個發表人是 Jack Greatrex 博 士,現職為新加坡管理大學(Singapore Management University)助理教授。他分享了馬來西亞的故事─在他之前,還未有人系統性地討論過馬來西亞參與 MAPS 計畫的背景與過程。(註5)

Jack Greatrex 教授報告馬來西亞案例
馬來西亞為何重要?從鳥類遷徙路徑來講,來自各國的繫放紀錄都可能透露出重要的現象。從 MAPS 計劃本身來說,馬來西亞的大環境可說是此計畫的培養皿之一。這是因為,鳥類學家暨計畫總負責人 H. Elliott McClure 博士曾任職於馬來西亞吉隆坡的美軍醫學機構超過五年,(註6) 後來才受邀參與 MAPS 計畫,並將「鳥類攜帶疾病跨國傳播」的想法醞釀成具體計畫目標。
McClure 博士在馬來西亞受到什麼樣的研究風氣影響,讓他將「人畜共通傳染病」的傳播路徑設為目標?針對這個問題,Greatrex 教授選擇將時間軸往前拉到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十數年間。他根據歷史檔案中三位科學家的資料,發現馬來西亞的學術機構在二戰後面臨經費困境。(註7) 這是因為包含「舊金主」英國在內,歐洲強權勢力都在戰爭中元氣大傷,在東南亞地區的影響力衰減。「新金主」則是以東亞第一島鏈防堵共產主義的美國。
在這樣的勢力版圖變遷下,希望留在馬來西亞的研究者需要構思能符合美國興趣、尤其是軍事利益的研究主題(駐守當地的美軍機構自不待言)。於是,對軍事行動有重大影響的「傳染病」與具備潛在軍事用途的「遷徙性動物」都成為顯學。對當 時的研究者而言,「人畜共通傳染病」的研究不僅同時符合前述兩個亮點,還能進一步凸顯馬來西亞在醫學地理上不可取代的角色─北方的傳染病經常只在特定季節爆發,南方則是全年流行, 推論致病原很可能是反覆從南方被帶往北方。當時,具備這種「半球尺度的流行病學(hemispheric epidemiology)」的研究因此在馬來西亞相當蓬 勃,恙蟲病便是其中一例。
在這樣的研究風氣下,鳥類在疾病傳播中扮演的角色便浮上檯 面,成為一個可行的敘事。McClure 博士身處馬來西亞美軍機構多年、再受邀構思以東亞區域醫學病理為主軸的 MAPS 計畫, 最終以恙蟲病與日本腦炎為東亞遷徙性動物病理學調查的目標雛型。(註8)
韓國:鳥類如何跨越政治邊界?
第二位發表人是南韓釜山大學的玄在煥教授,探討 MAPS 計畫中「來自北韓的資料」。這些來自北韓的資料曾造就一個大家津津樂道的故事。 1964 年,MAPS 總部收到一 筆北椋鳥(Agropsar sturninus)的繫放回收資料,回收者為北韓平壤的鳥類學家元洪九(Won Hong-Gu)。經確認腳環編號後,發現繫放者竟然是在南韓的鳥類學家元炳旿(Won Pyong-Oh)─兩人是因韓戰而被迫分隔南北韓多年的父子。(註9) 這件事在當年被北韓、南韓與日本的媒體熱絡報導,當然三方解讀這個故事的方法並不相同。
「為什麼美軍主導的計畫,能收到來自共產陣 營的北韓科學家所回報的資料?」玄在煥教授如此提問。聽到這個疑點,現場聽眾的眼睛都不禁亮了起來。根據領導計畫的 McClure 博士在結案報告書所寫,總部在計劃期間無法從共產陣營的中國收到資料,使得整個東亞的資料缺了一個大洞(the Great Void)。兩相比較,北韓的資料能夠傳遞出來,顯得不尋常。
根據玄在煥教授的研究,北韓的回收資料並非直接回報給美軍單位,而是透過日本的鳥類學家間接回報給總部。這透露出,日本在殖民朝鮮時期與當地科學家所建立的人際關係,在韓戰爆發後依然在檯面下延續和運作著(例如但不限於:山階 芳麿與元洪九)。這顯示了,日本的鳥類學家在南北韓與 MAPS 計畫總部之間扮演了重要的橋梁, 幫助計畫達成了預期之外的成果。
但是,隱藏在 1964 年溫馨故事背後的跨國合作其實相當薄弱。一方面,玄在煥教授指出,元洪九所偏好回報的資訊不是計畫最核心關注的物種, 而是在南北韓具有文化象徵意義的物種,如家燕 (Hirundo rustica)。另一方面,當時共產與自由陣營之間緊張的關係並沒有絲毫減緩。在元洪九公開發表了反美立場的文章後,合作便戛然而止,北韓短暫參與 MAPS 計畫的故事也不再被相關當事人提起,以致於現在少有人知。

玄在煥教授(左一)回應聽眾提問
臺灣:MAPS 計劃真的是一個 「病理學」調查嗎?
我是這個場次的最後一位報告人,聚焦在 MAPS 計劃的疾病研究面向。作為一個鳥類研究史的里程碑,MAPS 計劃一直都有「以疾病研究之名, 行鳥類研究之實」的疑點。從鳥類研究史來看, 把疾病研究當成背景一筆帶過也無傷大雅,因為重點在於達成了什麼實質的鳥類研究成果。但是,如果從被當作名目的疾病之研究史來看,就會大有差別了—此計畫的主要目標為日本腦炎與恙蟲病,兩種都是致死率高的傳染病。
在十多個參與計畫的國家中,僅有少數案例適合探討這個「掛羊頭賣狗肉」的問題,而臺灣的故事便是其中之一。首先,日本腦炎在1960 年代正盛行於臺灣,疫苗還處於研發和試驗的階段,如果能釐清病毒的複雜傳播途徑,將帶來很大的社會福 祉。其次,日本腦炎是病毒性的人畜共通傳染病, 同時需要仰賴野外採集與實驗室分析兩種技術,而當時設於臺北的美軍機構「美國海軍第二醫學研 究所(以下簡稱 NAMRU-2)」(註10) 是東亞少數結合這兩種技術及人才、也相當重視日本腦炎的單位。最後,MAPS 計畫確實有和 NAMRU-2 的研究人員進行合作過,但是沒有得到明確的結果。
根據歷史檔案與訪談,我認為 MAPS 計畫團隊 在與 NAMRU-2 的合作中,並非以疾病研究為首要目標。(註11) 第一,MAPS 計畫總部訂定的野外繫放流程中,並不包含採集足夠進行病毒檢測的血液量。 第二,發起合作邀請的是 NAMRU-2 的研究員,而非 MAPS 計畫總部或負責在地工作的東海大學繫放隊。第三,這次的合作中雙方雖然共享野外調查人力與場地,卻沒有針對科學問題保持學理上的交流。因此,雙方團隊在不同年度得到的成果不一致,也沒有結合雙方的專業(鳥類遷徙的知識、人畜共通傳染病)來構思可能的解方。最終, 在 NAMRU-2 的研究員所發表的期刊文章中,「鳥類攜帶疾病跨國傳播」的假說是因研究結果模稜兩可而被捨棄,而非由對立的證據來否決。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沒有帶給日本腦炎研究實質的成果,雙方的合作還是能留下相關的成績 (期刊、年報),來加強各自計劃的正當性。對 NAMRU-2 來說,這證明了它始終致力於防治重大的遠東地區傳染病。對 MAPS 計畫而言,這證明了它符合一個「病理學」調查所該完成的工作。

筆者的簡報內容。左方大圖為東海大學繫放隊在翠峰的繫放站,左方小圖為隊長謝孝同(Sheldon Severinghaus);
右圖為 繫放隊在臺灣的工作地點和時程。
結語:透過跨國比較發掘更多新的在地故事
近五年內,有不少關於 MAPS 計畫的新資料在國內外被發掘出來,也陸續有新的案例研究誕生。在這次亞洲環境史研討會中,馬來西亞與韓國的故事描述了冷戰時期東亞局勢的不同面向,讓我能從更廣闊的角度思考 MAPS 計畫的目標、策略與限制。經由這些新的發現,當年在臺灣的每一個團隊成員、每一個繫放站、乃至於每一隻繫放與回收的個體,都可能與新的資料產生關聯。關於這個計畫的故事,將有可能不再是塵埃落定的一段敘述,而是認識冷戰時期科學研究與地緣政治的一個特別窗口。緣此產生的、屬於臺灣的新故事, 也有機會帶給國外研究者新的啟發。

最後一天的小派對。本次研討會共有超過 20 個國家,線上與實體共超過 300 位參與者。
註
1. 計畫全名為:Migratory Animals Pathological Survey,縮寫為 MAPS。
2. 謝季剛,〈戰後臺灣鳥學知識體系的形塑與推廣(1945-1989)〉(臺北市:國立政治大學臺灣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17)。
3. 研討會全名為:Biennial Conference of the Asian Association for Environmental History。
4. 場次全名為:The Trans-Asian History of the Migratory Animal Pathological Survey (MAPS) Project。筆者非常感謝玄在煥教授籌組場次,以及提供差旅經費上的支持。
5. 新加坡在1965 年才從馬來西亞獨立,而 MAPS 計畫的正式期間為 1963 至 1971。
6. 他任職的機構名稱為 United States Army Medical Research Unit-Malaysia,縮寫為 USAMRU-Malaysia。
7. 這三位科學家為:Charles Edward Golden Smith、Jack Ralph Audy、以及 James Henry Hale。
8. McClure 博士早在任職於馬來西亞之前,便曾於 1948 年至 1950 年代在東京的美軍醫學機構中研究日本腦炎多年。
9. 公益財団法人山階鳥類研究所,《足環をつけた鳥が教えてくれること》(東京都:山と溪谷社,2024 年),128-129。
10. 全名為 U.S. Naval Medical Research Unit No.2,縮寫為 NAMRU-2。
11. 以下論點的完整資料請參考我的碩士論文第四章:吳季寬,〈病毒與蚊子:冷戰時期臺灣的日本腦炎研究與博物學採集(1945-1970s)〉(臺北市: 國立臺灣大學地理暨環境資源研究所碩士論文,20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