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神話的盔犀鳥
文、圖／何瑞暘 花蓮縣野鳥學會 總幹事 【中華飛羽302期】
車子來到湖畔碼頭邊停靠，鳥導吩咐我們下車後重新打包兩日輕量行李，接下來的行程要轉搭舢舨航行橫越秀蘭水庫，這是通往考索國家公園(Khao Sok)深處的一種交通方式。彼時泰國南部雨季正要開始，空氣帶有化不開的潮濕悶熱感，天空陰沈沈彷彿隨時會落起千萬雨絲。特別選擇雨季冒著隨時提防大雨風險前來此處的我們，是因為幾個月前得知此段時間有機會遇上盔犀鳥（Buceros vigil）繁殖，是相對容易尋找的時間。
分布在泰國南部至馬來半島、蘇門答臘和婆羅洲低地熱帶天然林的盔犀鳥可以說是犀鳥科中長相最為怪異的，黃色的嘴和醒目鮮紅色隆起的頭骨，膨脹皺摺的紅色裸皮披在脖子上，飛行時黑白相間狹長的尾羽會拖行在空中，中央尾羽最長可達50公分以上，外表彷彿仍帶有遠古氣息，實在很難稱得上是好看或豔麗的一種鳥類。
熱帶天然林裡的大型喬木，如拔地迎向天空的龍腦香對盔犀鳥育雛格外重要，一夫一妻制的盔犀鳥就像立下神聖誓約般，會進行難以言喻的繁殖行為。首先他們尋找足夠筆直巨大，帶有傷痕般樹洞的樹幹作為營巢巢位，樹的內部需為中空，這能使雌鳥繁殖期間躲藏進入其中的當作巢室，孵卵和育雛的整段時間，雌鳥會用糞便和泥土將自己封入樹內，僅留一個小開口留給雄鳥帶回食物，一天中雄鳥會花上近乎半天的時間進行狩獵，這時會與平時以果實為主的食性稍有不同，有記錄過捕食嚙齒類、爬蟲類和小型鳥類等。
然而高大堅實的龍腦香樹幹是重要的林業資源，往往成為伐木首選目標，讓適合營巢的環境更難取得，加上熱帶雨林快速消亡轉變成種植棕梠樹或橡膠樹的產地，提供文明世界前行的美好前景。我想起有次從婆羅洲的山打根搭程巴士前往京那巴當河，兩小時的車程開在濁黃泥土的公路，窗外不斷快速往後退去的地景皆是一片綠色，高低起伏，沒有邊際的棕梠樹構成。
引擎啪拉啪拉快速運轉，很快船夫已經帶我們駛離碼頭航行到巨大開闊的湖面，同樣搭乘舢舨前來的多為歐美觀光遊客，我們是僅有的一組東方臉孔，查了資料才發現原來此處是泰國南部知名的觀光景點，旅客大多為了石灰岩構成崎嶇陡峭的喀斯特地形、隔絕一切通訊網路的原始熱帶雨林景觀，和體驗漂浮在碧綠湖面的水上小屋，但此行我們是專程為了盔犀鳥和其他野生動物前來。
鳥導說明約要2~3小時才會抵達本次盔犀鳥的觀察點，航行途中偶爾會看見白腹海鵰(Haliaeetus leucogaster)或是小魚鵰(Haliaeetus humilis)停棲在湖面傾頹的巨大倒木，我們想更靠近拍攝時才不情願的飛起。無人可及的湖畔，雲霧若隱若現如煙幕般藏著雨林，能聽見黑黃闊嘴鳥(Eurylaimus ochromalus)快速連續如警報器般的哨音聲響，像是戴上白色粗眶眼鏡的鬱烏葉猴在高聳的林間自由擺盪。
停棲在湖面巨大枯枝的小漁鵰
接近中午時舢舨彎進一處湖水平靜的山坳，抵達前陣子曾記錄盔犀鳥出沒的地點等待，熄火後船身隨著水波無聲擺動，熱帶的午間令人昏昏欲睡直想發懶，空氣緩慢如同凝結般。一趟旅程如果能夠看見盔犀鳥，代表擁有足夠的好運能在如此廣袤繁雜的雨林剛好與他路徑相重疊，或著找到熟悉物種行為和出沒地的當地嚮導，能掌握當前結滿的榕屬果實吸引盔犀鳥前來覓食，在蘇門答臘的一項研究發現，該地盔犀鳥有多達98%的食物來自於一種絞殺榕的果實，這也讓盔犀鳥在雨林內扮演起種子傳播者的角色，種子能被帶往更遠處擴張雨林的疆界。當這些榕屬植物再度豐饒結果，紅毛猩猩、長臂猿、雙角犀鳥能感知那條魔幻的通道，從整座森林前來參加這場雨林裡最盛大的饗宴。
我想起這趟旅程成行的最主要原因不僅是因為盔犀鳥特殊的長相，其族群數量稀有且正迅速下降，短短幾年內已經被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提升為「嚴重瀕臨滅絕（Critically Endangered, CR）」的保育等級，下一步即是無可挽回的滅絕，如此脆弱、壯麗、遠古的物種，成為永遠的嘆息。
這來自於盔犀鳥受到過度獵捕和非法貿易，他有整個犀鳥家族中最為獨特的盔突(Casque)結構，這個位在前額的板狀構造在其他60種犀鳥成員是中空海綿狀，但僅有盔犀鳥由部分質地厚實的角蛋白構成，就如頭盔般堅硬，這種狀似榔頭般的盔突能讓他有利於挖掘樹幹，並在爭奪食物資源時作為彼此競爭的武器。印尼和泰國對於盔犀鳥極具特色的空中戰鬥行為有這樣的描述，展開競爭的兩隻雄鳥滑翔升空擔任攻擊手，彼此的雌鳥也會伴隨另一半飛行出征，一直到兩隻雄鳥用那厚重的盔突猛烈撞擊，雌鳥才會離開戰鬥現場往回飛，互相攻擊的兩隻雄鳥撞擊力道之大甚至能將另一隻雄鳥往後拋飛，如旋轉的迴力鏢般在空中轉幾圈才有辦法穩定再度飛行，據說巨大的碰撞聲響在五百公尺外的雨林底層都能聽見。
也正因為擁有實心的盔突，當地原住民數千年來即以盔犀鳥盔突做為藝術雕刻品，並少量銷往中國，此外伊班族也對其傲人的尾羽進行狩獵。加上行蹤隱密難尋，難以獲得的盔犀鳥盔突逐漸成為藝術家和收藏家心目中的珍寶，稱之為「鶴頂紅」，雕刻家會以整個盔犀鳥頭骨當作刻畫的原料，並把盔突前端黃色硬質部分精心雕塑成令人讚嘆的華麗雕鏤。維多莉亞時代遠在英國的貴族，也相當著迷這類盔突製成的藝術品，期待擁有這顆來自地球另一端，曾經溫熱呼吸雨林氣息的頭顱能點亮濃霧冰寒的倫敦。
需索無度的商業行為至今仍然沒有獲得改善，跨國間的貿易持續影響雨林中數萬物種生存結構，2017年中國禁止商業性象牙買賣，沈重的狩獵壓力遂即轉向盔犀鳥，盔突在黑市的價格可以賣到1,000美元以上，是象牙的五倍價格。位於婆羅洲的西加里曼丹推測為盜獵者主要的活動區域，從2010年至2017年間查獲的59起非法貿易，沒收了至少2,878件盔犀鳥頭骨。當生命消逝光澤黯淡之後，一顆顆的頭骨僅只能編上編號成為文件記載的物品。
查緝非法走私的盔犀鳥頭骨。
照片來源：https://globalconservation.org/news/ fighting-asias-national-parks-save-helmeted-hornbill/?fbclid=IwAR1r2HHkrBAylBJnU815oRR4BYo276ha5syh-zWS-GCE2k-ehtjcXkNkrU
不知道是誰先驚呼發現的，開始聽見從雨林彼端傳來微小稀微的哀鳴，「嗚、嗚、嗚、嗚、嗚......」，每一聲之間大約間隔3秒，深沈而悠遠，盔犀鳥鳴唱了，這是所有關於熱帶想像裡最為古老憂鬱的歌曲，持續鳴唱數十次後每一聲之間開始逐漸加快，接著忽然從憂傷的鳴聲轉為一串爆炸似「忽哈哈哈哈」的爆笑聲，如同龍腦香科盛開旋轉的羽狀種子，鋪天蓋地而來灑落整座雨林。
※推薦觀看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wxa5W4IKuQ
※盔犀鳥鳴聲（雄鳥獨特的鳴叫聲可以在 2 公里外被聽見 ） https://macaulaylibrary.org/asset/203998241
參考資料
1. Aerial jousting by Helmeted Hornbills Rhinoplax vigil: Observations from Indonesia and Thailand
2. HELMETED HORNBILL (RHINOPLAX VIGIL)- STATUS REVIEW, RANGE-WIDE CONSERVATION STRATEGY AND ACTION PLAN (2018 – 2027)
3. 懷璧其罪：盔犀鳥因「鶴頂紅」而嚴重瀕臨滅絕（林大利，2017）
4. 非凡物種，形塑人類文化、改變世界的 25 個自然造物